春盛食罍

   漫天暴風。

   銳利的樹枝劃破了我的衣裳，暗夜的蝙蝠睜眼監視著我去的方向，跟蹤者不

 再覓食，只因我已成為牠們被神祇下令追補的獵物。

   「 回來！」 祂平靜卻不容質疑的。

   「 妳是我的供物。」祂說：「 我的新娘。」

   我的心快碎了。

   我不回去，即便男孩微弱的呼喊已為祂所掩蓋，我仍不回去。

   「 回來吧。」聲音驟地緩和。「 妳找不到他的。」

   找得到的。

   我從沒仔細的、好好的看過他，從沒有伸手輕輕的、真切的觸摸過他，只因

 我是屬於神祇的，從頭到腳甚至於一根毫毛都是祂的，我的手不能碰觸我心愛

 的。

   不能。

   「 妳是屬於我的。」祂的聲音漫步在整個森林之中。

   「 妳以為我的力量儘止於此麼？」

   是的，絕不止於此。

   祂神秘而絕對、獨裁而壯大，要懲戒我絕不是難事。我在森林之中失去了方

 向，如同一隻受驚兔子般的四處竄逃。

   世界如此的冷漠，我被審判著。沒有辯解的機會，我無法為自己伸冤，只因

 我擁有了愛情。

   天地不容。

   樹葉磨擦的聲音窸窸索索，彷彿詛咒與嘲諷，世界背棄了我。

   眼淚自我腮旁滾下，男孩的聲音最終最終，終於消失了。我的雙腳一軟，跪

 了下去。

   我要把花送給妳……

   我要把全世界的花都送給妳……

   我愛妳，全世界我只愛妳……

   男孩的呢喃依舊迴盪在我心底，可是他已經消失了，我已經感覺不到他的存

 在了。

   這是我的神對我最最嚴厲的懲罰。不傷害我一絲一毫，卻讓我永永遠遠，失

 去天地間唯一的愛。

   「 回來我的身邊。」 神祇的聲音幽幽鑽入我的心扉中。

   「 別流淚、別心碎，我在妳的身邊…… 」 櫻花的花瓣從我身後飄了過來，

 一片、兩片、三片，最後是一陣緋紅花浪，將我包圍住。

   花香濃厚的令我窒息。

   粉紅的帷幕是我最後所見。

   花瓣將我輕輕而溫柔的托起，凌空穿越闇夜的森林。

   夜鶯啼泣。

   「 我的女孩，回來我的身邊。」 神祇的聲音平靜了……

   是我聽錯了麼？

   愛情。

   我想要真切地去擁抱一個人，用我的手指撫觸，感覺他的體溫，我想知道，

 當他觸摸我的時候，他是否也會如同我一般心跳加速不止？

   冰冷的大殿沒有聲音，不會回應。神祇是冰冷的石雕與凌厲的法律。我是陪

 伴神祇的新娘，我承擔著若是背叛便會危及整個國家的宿命，然而我有思想與

 感情。只是我儘管有著年輕的激情，卻也已在反抗中消耗怠盡。

   孤坐在湖邊，這裡有兩個人，一個是我、一個是倒影。

   櫻花瓣片片飄落，斜飛如雨。

   一瓣花點上水面，盪開一波連漪。人影被攪亂了，我怔怔瞧著，那紊亂的水

 紋之後，人影驟然多出一個！

   一悚！

   我急急回頭，只有不遠處的石像，莊嚴地凝視著遠方。

   不會是祂的。

   不會是。

   我再度面向水邊，湖水清清，我好寂寞、好寂寞……

   「 我心愛的……不要哭泣…… 」 神祇的聲音傳來。

   噢，不要假惺惺了。

   我捂住耳朵，不聽。

   但祂是不會停止的。花瓣在我面前聚集、散落如舞，天空的雲朵飛快變幻著

 各種的樣子，祂這是在哄我開心。

   我不看，不聽。

   僵持著這拉鋸。

   良久、良久，祂終於放棄了。

   「 我還妳。」 祂突然地說道。

   我一愣。

   「 我還給妳。」

   還我？

   這回我聽清了，還我什麼？

   「 我心愛的，我會還妳。只要妳開心。」 幽幽地聲音漸漸消失，櫻花的花

 瓣忽然朝著森林的方向一直線飛去。

   毫無猶豫地，我本能地朝著那裡，再度狂奔而去。

   穿林、溯溪。

   消失的男孩的聲音，忽然飄了過來。

   我要把花送給妳……

   我要把全世界的花都送給妳……

   我愛妳，全世界我只愛妳……

   是他！

   真的是他！

   歡躍的淚水奔湧而出，我已弄不清楚，是快樂還是悲傷。盡頭處，靜靜佇立

 著一個男子，我幾乎一眼就能認出。